訪談《外套》導演歐雷格﹒立普辛(Part1)
訪談《外套》導演歐雷格﹒立普辛
台北/2011/八月
記者:為何選擇導演《外套》?
Liptsin 先生:
這是我第五次將果戈里的作品搬上舞台。我曾在不同國家以不同語言編導他的劇作及短篇小說,每每從這些計畫中發掘不同國家、文化——特別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對果戈里的深刻仰慕與理解。所以當我必須選擇在台灣編導的第一部作品時,很自然就想到我的同胞、也是我最鍾愛的作家——尼古萊﹒果戈里。
除此之外,我以前的學生、今日的工作夥伴—演員兼舞者何艾橙,就住在台北。長久以來我一直在設想她演出果戈里作品中的一位要角——《外套》裏的阿卡基﹒巴什馬奇金。
最後,卻也至關重要,是果戈里與東方文化——尤其是中國傳統戲曲——在文體、美學甚至意識形態上的眾多相似之處。因此當我發現有如相聲這樣偉大的說書戲劇傳統,我便決定選擇果戈里的《外套》作為我在台灣編導的首部作品。
記者:是否能請您進一步闡述剛剛談到的文化相似性?
Liptsin 先生:
當然!非常榮幸!發現這層相似性確實相當重要、也令我格外興奮!
以說書這個特色為例:在果戈里的每一部小說中你一定會找到一位說書人,他的評論、態度、甚至社會、宗教理念幾乎都與情節、人物同等重要;至於果戈里賦予他那滿腔熱血的英雄——同樣就是這位說書人——那些著名的抒情插話,舉足輕重,不言可喻。除此之外,果戈里借說書人之口,在情節中引介了幾百位我們原先一無所悉的人物,很奇妙地在他虛構的真實裏擠滿那些可笑、荒謬、感人或詭異的生命;令人驚訝的是,就算這位惡名昭彰的果戈里式說書人只以極短的篇幅帶過,其中每一個人物,都令人難以忘懷。
接著,想想你們執牛耳的相聲演員,他們表演的功夫絕不僅止於交代情節的來龍去脈,尚能藉自身的幽默、哀傷、抒情或批判,豐富每一處細節;不時還搖身一變,表現書中這個那個人物的各種情態,同時更能耍奏獨特的傳統樂器,將他們的說書與音樂、韻律和各種聲響安排妥貼!在台灣能遇到如此具普遍性而又與我的文化根源這般相似的戲劇傳統,我樂不可支、感激滿懷!
另一個相似的例子,是果戈里在眾多小說中對鬼魂與黑暗勢力的信仰。身為一名虔誠的東正教徒,果戈里也對烏克蘭民間信仰——結合基督教與早期宗教觀點、傳統,十世紀末成為異教——深深著迷。幾乎每一部果戈里的作品中都有鬼魂、各式各樣的小惡魔、巫師、吸血鬼、算命師等等——簡言之,他是一位極端神祕的作家。當我發現他的神秘主義與道教文學中的神秘傳統如此相似時,我異常驚訝、卻又分外著迷。
再者,果戈里藉寥寥數語、有時甚至以單一詞彙來描述書中人物的能力,直接地讓我聯想到中國藝術裏的微型美學。
又或者果戈里式抒情的多愁善感、或是他說書的韻律、對鮮明形象、十足表現張力的深深迷戀(這正預視了後世的魔幻寫實)。等等這些主題,還有更多其他特點,我都發現果戈里與東方傳統的多重連結。
記者:提出了這些相似之處,您認為二種文化主要的差異何在?
Liptsin 先生:
我們之間的文化差異仍然相當大,不過我特別想強調的是:這些差異帶給我絕非負面——而是恰恰相反——非常迷人的意涵。發掘並瞭解他者的文化、傳統、生活方式與習慣是極其寶貴猶富樂趣的經驗!在這些過程中我們不僅增廣見聞、更進一步認識自我、尚能為自己的文化去蕪存菁。
話說回來,在主要的文化差異中,我想談談不同的情緒表現:我們的情感表達遠比你們極端的多,也因此在舞台呈現上就更為強烈;你們則有維持平衡、平靜與忍耐的特點。我個人認為原因來自兩國氣候的差別,尤其是在認識了你們今年的夏天之後……。
在我們精神態度的特質之間也有強烈的差異,我將此歸因於我們迥異的歷史與宗教傳統。作為一個主要以基督徒——尤其是隸屬較為傳統的東正教這一脈——組成的社會,我們對宗教的態度相對更「恐懼」、更依賴,而且我們是一神信仰;遑論如此宗教上的精神寄託,在蘇聯轄下,是如何被加深、利用以操控人民與社會的意識形態。相反地,你們擁有更多元分化的信仰,因而在精神層面上比較寬恕;你們與西方民主的政治鏈結,當然也撐起了這樣的多元性。
我大概可以像回答上一道問題一樣,喋喋不休地提列、點名我們文化間的各種異同。但我更希望再次強調:對我而言,這些差別蘊含著源源不絕、藝術上獨一無二的結合;正是這樣的結合,形塑了今日我們戲劇創作的主要基石。質言之,這一次《外套》的創作,除了要成就一則寓言、一則關於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極其獨特與珍貴的寓言;也在訴說一篇不同文化相得益彰的故事,創造嶄新風貌、兼容中俄戲劇傳統的全新戲劇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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